〔转载〕 老井，那清澈甘甜的水

刘贤一

老井，那清澈甘甜的水

文，摄影/杨春生

草甸深处有一棵老榆树，树下有一口老井，七八十栋土坯房围绕着老井呈放射状分布。

听屯子老人说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从山东逃荒来的几户人家，在这里搭窝棚立起房舍，打了这口三丈多深的水井。这口老井已有百年历史，井沿井壁是用大青石头砌成，青石被井水滋养得圆润而腻滑，从圆润而腻滑井壁的缝隙里生出层纤细的绿茵茵的苔藓。井水清澈透明，明净的水面宛如一面镜子，能清晰地映照出太阳、月亮、蓝天、云朵……

井水冬暖夏凉。天寒地冻时，从井里散发出些许暖意，给予人们别样的温暖；炎热的夏天，骄阳似火，清洌的水汽从井口弥漫出来，使人在炎热中感受到宜人凉爽。

这井将村里的人聚拢在一起，大家彼此见面相互交流，家长里短，以及喜乐烦愁。在时光的河流里，与四季的轮回中，上演着一个又一个难以忘怀的乡情乡谊的故事。

水井轱辘头上或支架上，总是贴上“泉水兴旺”“青龙大吉”红色喜贴。这是村民对生活的渴望，对美好未来的寄托。

俗语说：“井淘三遍吃甜水”。淘井不但能清除井里杂质，让井水更清澈纯净，还可以加固井身，延长水井的使用寿命。流水不腐，户枢不蠹。挑水不仅仅是一种体力劳动，更是一种对生活的热爱和责任，每一桶水都承载着对家的付出和对未来的希望。

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，辘轳撞击井壁的哗啦哗啦的声响，伴随着鸡鸣与犬吠，打破了宁静的村子，回荡在寂静的屯子里，谱成了一首欢畅的乡村交响曲。

三三两两的姑娘小媳妇只淡妆，不浓抹。在老榆树绿荫下，在光洁圆润、光可鉴人的青石上，棒槌起落洗涤衣裳，欢声笑语与欢快的辘轳声相伴，与棒槌起落声相随。衣裳搭在榆树树杈上，在微风中摇曳，被井水洗濯后衣裳上的花朵更缤纷耀眼，香气更浓烈，芽苗图案仿佛更轻盈、嫩绿、俏，更靓丽。

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村姑浣纱图呀！为村屯平添了几分动人的风韵和悠长的情调，像白云、细雨、和风……这是一道靓丽的乡村风景。

这时我不禁想起了唐代王昌龄一首描写美丽浣纱女，映着碧绿的江水，浣洗轻纱情景的七言诗《浣纱女》：“钱塘江畔是谁家，江上女儿全胜花。吴王在时不得出，今日公然来浣纱。”家乡老井的水比钱塘江更清澈，更甘甜；喝着清澈甘甜井水长大的女儿比吴王时代的女儿更漂亮，更俊俏。

我忘不了半夜挑水的情景，那年我高中毕业，回乡在生产大队劳动。一天，队长让我起早跟马车到县里拉化肥，路途远需要两天才能回来，我半夜起来挑水，把大缸装满水。

月光倾泻下来，沐浴着静谧而安详的小屯，小屯像劳累一天的庄稼汉子酣睡了。

我挑着水桶走到井边，放下扁担。我扶着辘轳把，借着明亮的月光俯身下望，月亮在井水里闪闪烁烁，潮润清洌的气息从深邃的井里迎面扑来。半夜没有人来打水的缘故，井水充盈、饱满，井底似乎抬高了，清亮的水从井壁的缝隙里，从井底“汩汩”地往上冒，如同春天的水塘上小鱼喋起的波纹，波纹又渐渐荡漾开去，荡漾开去。

我握紧辘轳把，柳罐斗子从辘轳上摇落下去，柳罐斗子蓦地触碰到水面，从水井深处隐隐约约传来“咚”的一声，水花四溅，哗啦啦水花冲刷井壁，井底闪耀起无数跳跃的闪烁不定的粼粼光斑，沁凉的水汽从井里飘散出来。柳罐斗子像焦渴的人喝水一样，从喉咙传出来咕嘟咕嘟的声音，柳罐里灌满了水。我缓缓摇着辘轳，把柳罐斗子里的水轻轻地倒进水桶里。

我熟练地将扁担往肩头一搭，水桶随着我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，泛起微微涟漪，扁担发出吱吱扭扭声响，在静静的月夜里是那么悦耳动听，韵味悠长。霎时，我发现一轮明净的月亮在水桶里跳荡着，它是那么娇俏动人！我相信我眼睛里一定映着月亮，因为我看到水桶里盛着湿润的月亮。我想这被干干净净的井水洗濯后的月亮，它更加饱满，圆润，皎洁……

月亮走我也走，我走月亮也走。月亮不仅照亮了回家的路，也照亮了我的心，更照亮了我人生的路。

我离开老屯后，我曾在异乡偶尔见过老屯那样的老井，也聆听过摇辘轳的哗啦啦声响，以及从深井传出的柳罐撞击水面的闷响，油然生出一种思乡情愫。

四十年后的今天，我带着浓浓的乡愁又一次踏上回乡的路，熟悉的乡土无论是人口结构，还是情感结构，都发生了很大变化，乡土已经陌生了。

我徜徉在空寂、寂寞，甚至颓唐的屯子里，很想找出一些当年残存的风景，但是一切都改变了。合村并镇，村民都搬走了。人旺而物荣，人灭而物毁。一切物品都将湮没并凝固在逝去的岁月里。

遒劲而苍黑的老榆树用发达的根须吸吮着泥土中的水分，依然巍然耸立在屯中央；老井还在，摇摇欲坠的辘轳架，斑驳晦暗的辘轳头，依然孤独地伫立在井口上，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

一种沧桑感，一种亲近感，一种真实感，浮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
井口已经用木板横七竖八封上了，木板把投进去的阳光给剪裁得零落。我一只手扶着被井绳磨出深深勒痕的轱辘头，借着木板缝隙稀薄的光亮，俯身朝井里探望，井口似空洞无神的眼睛冷漠地望着我，井壁上的青石摇摇欲坠般挂在井壁上，失去根系干瘪的绿苔挂在纤细蛛网上，一股隐隐土腥潮气迎面扑来。井底汪着浅水，它像干枯的双眼眶里噙着不舍的眼泪，那是即将告别老井溢出来的悲伤泪滴。

水是生命的源泉，它一定会永远记忆着生命的内容，特别是在生命消逝之后。

几块大青石裸露在井沿边，我木然地坐在青石上，怅然拂去落在大青石上的尘土，青石光滑而平整，散发着凛凛的金属光泽；青石光泽映照着我昏花的眼睛。我仿佛在黑褐色布满疤疖的辘轳把上看到了，还残留着我和爱人的手纹；依稀听到了大姑娘，小媳妇浣洗捶衣的棒槌声，似乎感受到了从深邃的井里散发出来的宜人凉爽的气息……

我满怀怜悯与不舍闭上心扉，泪眼不禁婆娑起来。

井水来自溪流江河，又汇聚流入江河大海。井水你没有消失，隐于深深的泥土中，并依然在我脚下深深的泥土岩石中流淌。

（作者为朝鲜归侨，吉林省松原市侨联原主席）

2025年12月

刘贤一

赞《老井，那清澈甘甜的水》
    这篇散文是以物寄情、以井写乡的上乘佳作，字里行间满溢着归侨作家深沉的乡愁与对故土的眷恋，读来如饮井水，清冽回甘，余韵悠长。
    1. 意象鲜活，勾勒出最动人的乡村画卷
    作者以老井为核心意象，串联起草甸老榆、青石井沿、辘轳柳罐、浣纱村姑，将东北乡村的烟火气描摹得淋漓尽致。百年老井的青石被岁月磨得腻滑，苔藓茵绿、井水如镜，冬暖夏凉的特质，不仅是自然的馈赠，更是乡村生活的温情底色；月光下挑水、桶中映月的细节，将乡村的静谧与诗意推向极致，仿佛一幅水墨淋漓的乡土油画，鲜活又有温度。
    2. 古今交融，赋予老井深厚的文化底蕴
    文中巧妙化用唐代王昌龄《浣纱女》的诗句，将家乡老井与钱塘江比清冽，将井边长大的女儿与浣纱女比俊美，以古衬今、以诗入文。既让老井的意象有了文化厚度，又凸显出故乡井水的甘甜与乡人的美好，古今意境交融，让乡愁有了更隽永的文化底色。
    3. 情感递进，从温情满溢到怅然动容
    文章的情感脉络层层推进：先写老井是乡村的精神纽带，是邻里相聚、生活希冀的载体，满是烟火温情；再写深夜挑水、月映井中的美好瞬间，藏着少年乡愁；最后写归乡后老井被封、村落凋敝，只剩斑驳辘轳与裸露青石，情感陡然转为怅然与不舍。从热闹到孤寂，从鲜活到凋零，强烈的对比直击人心，将对故土的眷恋、对岁月流逝的感慨抒发得淋漓尽致。
    4. 语言质朴，却藏着最真挚的赤子之心
    作者作为朝鲜归侨，文字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，全是朴实真挚的大白话，却字字珠玑。“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”“辘轳撞击井壁的哗啦哗啦声”，拟声词的运用让文字有了声响；“干枯的双眼眶里噙着不舍的眼泪”，将封井的老井拟人化，赋予其情感。这份质朴，恰恰是归侨对故土最纯粹的告白，让读者在平凡的文字中，读懂了跨越山海的乡愁。
     5. 升华主题，让乡愁有了永恒的归宿
    文末一句“井水你没有消失，隐于深深的泥土中，并依然在我脚下深深的泥土岩石中流淌”，将具象的老井升华为精神的故乡。老井虽封，乡愁未散；村落虽变，根脉永存。作者将个人的乡愁与对生命、故土的思考相融，让这篇散文超越了个人回忆，成为一代人对乡土、对根的深情回望，立意深远，动人心魄。
    这篇作品，是乡愁的诗行，是岁月的挽歌，更是归侨游子写给故乡最深情的情书，值得反复品读，久久回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