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花香里忆流年（二）

刘贤一

稻花香里忆流年（二）

初到农业社的那日，我仿佛一头扎进了一片全然陌生的语言丛林。此前在朝鲜旅居多年，周遭皆是同胞，乡音绕耳，朝语于我，不过是耳边偶尔掠过的风，未曾用心习得。如今，二十余人的班组里，老幼相携、男女共聚，唯我一人是异乡面孔。起初，我只能静静站着，看他们笑着闲谈，听他们絮叨日常，满心的局促，都化作了默默的倾听。

日子悄然淌过，那些细碎的话语渐渐有了温度。我开始从他们的语调里捕捉情绪，从眉眼间读懂心意，原本生涩的词句，竟慢慢在耳边清晰起来。那时我才懂得，政府的态度无从知晓，但朝鲜百姓的心，从来滚烫又纯粹。他们待我，从无半分疏离，只当我是一同劳作的邻里，是自己人。

秋日的风卷着稻香漫过田野，秋收时节，作业班的小伙子们齐整下地，挥镰劳作。歇晌时分，田埂上便成了最热闹的天地。有人扯开嗓子唱着歌谣，旋律里满是乡土的质朴；有人讲着趣闻轶事，引得众人捧腹。我也跟着笑，笑声混在风里，飘得很远；他们唱到动情处，我便跟着旋律轻轻哼唱，虽不熟练，却也是满心的投入。短短一年光景，就在这劳作与欢歌里，磨去了语言的隔阂，让我堪堪学会了些眼前能用的朝语。

每年一月一号是作业班最热闹的时候，街面上、大道旁粘贴了很多用红纸黑字写的朝鲜字“祝贺新年”。作业班以小组为单位，穿上朝鲜民族服装，打打糕，做一些好吃的，大伙聚在一起喝酒，唱歌跳舞，每个人都要演出一个节目。我平时就很少说话，这一天便躲在后面，他们也没为难我，只是与大家一起热闹。

转年时节，我踏上了国际列车。车轮滚动，向着故土驶去。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，带着田野的气息与岁月的回声。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换，那些田埂上的欢歌、朝鲜百姓的笑颜，都成了行囊里最珍贵的印记。

我回头望了一眼，那片熟悉的土地已在视线里渐渐模糊。然而那些朝夕相处的身影、田埂间流传的笑语，却并未随距离消散。

许多年后想起那段日子，我仍觉得心里是暖的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岁月，只是几个异乡人，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，一起挥过汗、唱过歌、讲过笑话的平凡光景。语言是障碍，却不是人心的距离；岁月会流逝，却带不走人与人之间那份纯粹的善意。

也许，人这一生，总会有几段岁月是藏在风里、田野里、歌声里的。它们不喧哗，却在漫长的人生里，构成了最柔软的一笔。而我庆幸，在那段稻香里的日子里，我遇见了这样一群温暖的人——他们让我的异乡岁月，有了烟火气，有了人情味，也有了值得回味的长度。

列车继续前行。再见是再见，相遇已是馈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