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闪亮的别针（二）

刘贤一

​一根闪亮的别针（二）

杨春生


三

“你，听这是什么声音？”兰兰问我。我站起来侧脸凝神谛听：“唧唧……唧唧”“是蝈蝈，蝈蝈在叫。”蝈蝈尖细又娇嫩清亮鸣叫如竹笛吹出来的风。“我去给你抓蝈蝈。你去割麦秸编蝈蝈笼子。”我说着把镰刀递给兰兰。兰兰说：“你去割麦秸，我去抓蝈蝈。”兰兰飘来飘去，像斑斓飞舞的蝴蝶。栖息在草窠里的蚂蚱、蚱蜢、青蛙、不知名飞虫，在兰兰面前跃出来，又淹没入前面的草丛里。“兰兰你小心点，别让蝈蝈咬着你。”我在提醒她。隐藏在草叶下蝈蝈戛然停止了鸣叫。“没有事，咬不着我。”兰兰屏住呼吸，蹑手蹑脚慢慢地靠过去，轻轻把稠密蒿草蒿的撩开。“蝈蝈，是绿蝈蝈。”兰兰用拇指食捏着一只蝈蝈，举过头顶让我看，炫耀说，“快看，我抓到一只绿蝈蝈，把蝈蝈放在哪？”我忙坐起来，走过去，低头细看：蝈蝈全身碧绿色，脑袋上长了两根细细触须，滚圆的肚子格外剔透，经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“你现把蝈蝈放到筐里用衣服盖上。”我说着随手拿起镰刀。“干啥去？”兰兰问我。“割几根麦杆编蝈蝈笼子。”随着我起落脚步的气流，几朵蒲公英的毛茸茸的种子“噗”地飞起来，扑在我脸上，然后又飘飘摇摇飞升，蹁跹着，抱成团，又四散飘去，在阳光里闪烁着犹如银羽般的光泽。不一会，我割了一大把麦秆儿，坐在山丁树下，用手撸掉麦秸杆上的叶儿。“你还会编蝈蝈笼子呀？”兰兰似乎不相信我会编蝈蝈笼子。“我咋不会？”我仰起头不屑说，“我六七岁时就跟爷爷学用麦秸儿编各式各样的蝈蝈笼子：有的像葫芦状的、有的像宝塔型的、还有像花虫鸟型的。”兰兰微笑着，双手将短裙向两腿间一掖，抱膝盘腿坐在草地上。她蹙起眉头，静心屏气，认真看我编蝈蝈笼子。在兰兰注视下，我心头泛起一种得意的神情，有一种表演显摆意思。兰兰不断嘱咐我慢点慢点，她越是让我慢点，我竟然表演得十分起劲，眼睛和手达到了惊人的默契。纤细、修长、柔软麦秸在我的胸前跳跃着.......令人目不暇接。我在编着蝈蝈笼子时，不时偷偷瞥兰兰一眼，兰兰也悄悄瞄我一眼，当我俩的眼光撞到一起时，兰兰脸庞浮现出淡淡的羞赧红晕，她慌忙地转过头。也许我一时走神，或许我编得太快，一根细篾扎进我的右手食指肚，我忙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食指肚，龇牙咧嘴嘶嘶哈哈地说：““哎呀，扎刺啦！这个疼呀！”“我让你慢点慢点，你就是不听，快让我看看扎哪了？”兰兰用力拽着我的胳膊捏着我的手肚眯着眼睛，说，“哦，别说，扎的还挺深的，用针把刺挑出来。”“在大甸子上哪弄针？”我哭丧着脸说。“你坐下，我这有别针。”兰兰说着扭头从胳脖的套袖摘下一枚别针，我这才发现她戴着套袖，套袖上别着一枚别针。兰兰一只手捏着锋利的别针冲着太阳光看了看：别针在阳光照耀下，针尖闪烁着锐利的寒光。“妈呀——疼呀！”我拼命往后挪屁股。兰兰捏紧我的右手指肚，俨然像个母亲呵斥我：“听话，你把头贴到我肩膀上，别看针尖，越看越疼，我用别针把刺挑出来。”我像孩子似的乖乖地把头埋在兰兰圆滚滚的脖颈和肩膀之间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的下巴，一开始，我的身体紧绷，但慢慢地让自己放松下来，我把头埋在兰兰的柔软颈窝里，这让我心醉神迷。兰兰用纤细柔软的手指捏着我的手指肚，眉毛紧蹙，眯着眼睛喃喃地说：“刺扎得还挺深的，哦，有好几根刺……咋还出血了呐？”接着兰兰用柔软的温暖的嘴唇轻轻吸吮我的食指肚。我感到一股酥麻感倏地从食手指肚传到心里，手指肚似乎慢慢不疼了，我惬意地闭上了眼睛。半睡半醒的朦胧中，草甸深处传来的蝈蝈纤细委婉鸣叫声，时近时远，隐隐约约，朦朦胧胧飘去了。我似乎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草甸上，周围的一切都渐渐遁去，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……“好了，别睡了。”我依稀听到有人在遥远处呼唤我，我打了一个激灵，眨着惺忪的眼睛仰脸凝视兰兰。兰兰脸上挂着矜持笑意，嘴唇依稀沾着淡淡的血渍。兰兰含情脉脉望着我，我从她那温柔目光里感受到了爱的柔情，深藏在我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蓦然苏醒了。我不仅被处窦情开少女用锐利针刺破我的手指肚，还刺破了我童稚的心灵……在这片被爱滋润的土地上，种下了爱情的种子，等待春风沉醉季节萌发爱情芽苗。我考上大学那年，听说兰兰结婚了，我心中不免涌起淡淡的惆怅、悲伤.......后来我冷静下来想，其实我和兰兰没有婚姻契约，我为什么惆怅、悲伤呐？理应祝福他们幸福才是，我想到这心境顿时如温柔细雨慰藉起来。在花开又花谢的日月里，我渐渐把对兰兰思念与伤感褶皱，一点点熨平。

四

去年春天，我回家看望母亲。早上我下了火车，到客运站看一下时刻表，开往家乡客车时间尚早，我打算吃完早饭然后乘车回老家。我顺着车站往前走六十多米，再往右拐进一条胡同，便是早市。早市拥挤而喧嚣，乌泱泱的人群，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往前移动。我就闻到了炸麻花的香味，那是熟悉的烟火，寄托着深深的乡愁。闻着浓郁香味使我感到是那么亲切温馨，涌动起了近乡情愫。我在一个炸麻花的帐篷里坐下，帐篷里有五张桌子，塑料凳子散落地摆在桌子周围。当我吃完麻花，正要和中年妇女结账时，我看着这位中年妇女不禁失声喊道：“兰兰，怎么会是你？”那位中年妇女接过钱，邹紧眉头，眯着眼睛凝视着我，努力搜索她的记忆，旋即失声喊道：“怎么是你......大明子.......明子哥！”“兰兰.......我是明子？”我万分惊讶，毫不掩饰我的惊喜，这种巧合，是需要天意的。兰兰兴奋地望着我说：“真没有想到在这见到你。”三十来年了，她依然美貌如初，惟一变化是一头发丝变成短短的烫发，而这，恰恰平添了中年女性的成熟。这是美丽的邂逅。兰兰把我拉到帐篷一角，朦胧的记忆从时光的茫茫夜里苏醒了——童年往事全都召唤回来，并逼真地如画般地复活了。“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。”我俩倾诉了许多，感叹岁月流逝，感叹生活的烦恼与无奈。童年的美好是一种永远不会变质的纯真，是岁月无法夺走的东西。临走时，兰兰装了一大塑料袋麻花，让我把这袋麻花送给我父母亲。我拎着沉甸甸麻花走出了帐篷，兰兰站在帐篷前向我挥手告别，我蓦然发现戴在兰兰套袖上的别针，陡然发出一道闪亮光。光亮是那样锐利，耀眼。顿时，感到我右手食指肚有一股酥麻感涌遍了全身，我不禁打了一个幸福战栗，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捻着右手食指肚。此时我多么想，再一次让兰兰用柔软温暖的嘴唇吸吮我的右手食指肚呀！

刘贤一

《一枚闪亮的别针》以质朴真挚之笔，勾勒出乡野草甸间一段青涩初恋，细腻温柔，极具画面感。作者以日常小事串联起纯真岁月：后窗轻唤、编织花环、草甸捉蝈、挑刺吮伤，将懵懂心事写得含蓄动人。那枚闪亮的别针，既是童年温情的信物，亦是贯穿全文的情感主线，道尽年少欢喜与岁月悠长。全文乡土气息浓郁，情感克制深沉，于平淡处见深情，在回忆里藏温柔，实为一篇感染力至深的怀旧抒情佳作。

别针情

一见倾心暗自藏，
未曾言爱已神伤。
人间纵有千般景，
不及卿身一寸光。

相思入骨无人晓，
夜夜清辉照影长。
此生不求常相伴，
唯愿卿安岁月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