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朝鲜读书那些事儿（精简版）〔转载〕

刘贤一

在朝鲜读书那些事儿（精简版）

楼主：杨春生

平壤第二中国人学校坐落在大城山脚下，是一处四合院式的校园。院中操场中央辟有花坛，牡丹、月季、扶桑花开得热热闹闹，栅栏上牵牛花缠绕，花丛中间挺立着一棵老枫树。听老师讲，朝鲜战争时期，这棵枫树被美军燃烧弹炸断过树干，却凭着顽强的根系再度抽枝长叶，饱经战火依旧生机盎然，为校园添了不少诗意。

教室东侧后方有个很大的防空洞，秋天用来储存苹果。待到开春，卡车前来运果，远远就能闻到一阵阵浓郁的果香。

中午我们常常带上午饭，爬到山上就餐。山间小径铺满松针，松脂气息弥漫四周。石缝涌出清甜山泉，蜻蜓点过水面泛起圈圈涟漪，青苔遍生，满目青翠。每到初秋，大城山层林尽染，红叶似火。站在山顶远望，校舍掩映在枫、银杏林中，大城山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。我躺在青石上仰望流云，沉醉在山野风光之中。

1963年我在此读书，全校一至五年级，两百名学生，十三位老师，其中有三位朝鲜籍教师。李淑英校长兼教音乐，王文田是我的班主任教语文，徐勇老师教算术。学校使用国内提供的教材，执行中国教学大纲，课堂讲汉语，每日只开设一节朝鲜语课。朝鲜实行免费义务教育，每年给学生发放两季校服。

我出生在平壤，朝鲜话却说得不好。大城区华侨聚居，平日里我们很少和当地孩子玩耍。家门口近处就有朝鲜的中小学，父母却宁愿舍近求远，送我们远赴十公里之外的中国人学校求学，这是老一辈华侨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。

二年级时，我在万景台金日成故居前戴上红领巾，入队的场景至今难忘。1965年六一，学校组织夏令营。出发前王文田老师给我们介绍万景台的风光。当天我们身着统一校服，坐上大巴，车厢里回荡着《谁不说俺家乡好》《洪湖水浪打浪》等歌曲，李校长平日脚踏琴教过的曲子，一路唱到目的地。

在万景台故居的草坪前，我们列队举行少先队入队仪式，高年级同学为我们系上红领巾，内心满是庄重自豪。表哥王振彦当时刚刚毕业，专程过来为我们拍照，那张我敬队礼的单人四寸照片，可惜后来遗失了。之后我们又参观了大同门，这座中式古建，历经战火，只剩门楼留存。学校还常常组织我们看国产电影，《红日》《洪湖赤卫队》等影片看完，李校长便教我们学唱片中插曲。

校园里还发生过一件难忘的事。一天中午，大家正在休息看书，突然响起一片喧哗，马蜂闯进校园蜇伤多名同学。慌乱之中，我的脖子也被蛰到，顿时红肿刺痛。李校长和老师们立刻组织大家关好门窗。下午停课，老师们端来青苔，用镊子剔除毒刺，挤出青苔汁水给孩子们敷伤口。李校长一边为我上药，一边轻声安慰，擦去我的眼泪，那份温暖我一直记在心里。傍晚朝鲜人民军赶来，除掉了马蜂窝。

回国多年之后，机缘巧合，1987年扶余华侨农场承办华侨教师培训班，我担任语文授课老师。参训的十三位朝鲜华侨教师当中，竟然有我当年的班主任王文田老师。二十多年过去，师生身份互换，我内心很是局促。王老师却坦然鼓励我：“师不必贤于弟子，弟子不必不如师，你放开来讲。”其他老师得知我们的渊源，纷纷鼓掌，王老师脸上满是欣慰。

培训结束，送别王老师登车，我看见他眼中泪光闪闪。车子缓缓驶离，我隔窗挥手，心中满是惆怅。

后来我通过侨联联系上李淑英校长。起初她记不起我，当我提起当年马蜂蜇伤学生的旧事，她一下子便回想起来，语气格外激动。往事瞬间涌上心头，又想起当年她为我敷药、擦去泪水的模样。

1966年5月，读完二年级，我回到祖国。五十多年倏忽而过，我已经步入晚年。王文田、徐勇老师已然离世，学校也从密山洞搬迁到寺洞区。岁月冲刷，许多人事渐渐远去，但校园的钟声、老师们的音容，大城山的红枫、山泉，还有脚踏琴悠扬的歌声，始终流淌在我的心底。平壤第二中国人学校，留给我童年纯粹的欢乐，也给予我最初的诗意启蒙，令我一生眷恋。

刘贤一

细读春生学友佳作，一幕幕朝鲜求学往事鲜活如初。大城山堪称朝鲜最美的城区，当年杨春生能够在此读书，是十分难得优越的机遇，接受了最好的文化熏陶。异国求学，坚守华文、不忘根脉，师恩温暖，岁月深情。归国之后他不负少年所学，走上教师岗位，也为日后的人生道路打下扎实根基。流年虽远，侨心永存，令人无限动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