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那边是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〔转载〕

刘贤一

山那边是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

杨春生

二

初秋的凉爽的晨雾，丝丝缕缕在山间缭绕。山岗浮沉，羊肠小径忽高忽低，时隐时现，微风轻拂，带来阵阵松香和泥土的芬芳。我和黄国松踩在厚厚的松针和稀落松塔上，脚下发出沙沙声夹杂着嘎巴嘎巴的松塔炸裂声，听起来怪舒服的。

五个月前的一天，黄国松跟着从前线卡车到大成洞拉蔬菜，志愿军服务站肖站长，让我陪着黄国松到松明郡照相馆洗照片。我和黄国松刚认识，走在去明洞郡的路上，黄国松后背像长了眼睛似的，我走他也走，我快走他也加快了脚步。他回答我的问题时，像个小学生拘谨地回答老师提问似的。

我听黄国松说的是山东家乡话，乡音、乡情、乡谊在我们之间架起感情的桥梁。在异国他乡，相识老乡多么亲切，我们马上就熟络起来。仿佛不用过渡，不用做铺垫。同根同族，血脉相连。乡音已入耳朵，意外有一种亲切感透入心怀，驱赶了令我茫茫然的陌生，好像与我的这位老乡分享着一种特殊的幸福，那便是得以慰藉的乡恋。

我俩走走停停，东拉西扯，黄国松一扫以往的羞涩。他告诉我，我老家在山东掖县大岭村，大岭村距他老家不过五十多里路。我问他咋当上中国人民志愿军到朝鲜来的？黄国松告诉我朝鲜战争爆发，他正在山东掖县一所高中读书，读到高二时，瞒着父母亲报名参加志愿军。

黄国松问我咋到朝鲜来的？我告诉黄国松，父亲出生山东掖县，是木匠。三十年代中国兵荒马乱，无法生活。父亲二十多岁，背着木匠工具，逃荒到朝鲜。那时朝鲜被日本统治，把人分为一二三等人，一等人日本人，朝鲜人是二等人，中国人是三等人。就拿吃粮食来说，只准日本人吃大米，不准朝鲜人和中国人吃大米；如果中国人和朝鲜人出售大米和吃大米，视为经济犯。我父亲新来乍到，哪知道这些规矩？买大米吃大米，让日本宪兵发现了，抓到衙门里，绑到老虎凳子上灌辣椒水。倔强的父亲哪能咽下这口气？找个机会用斧头把宪兵队长砍死，连夜跑到白头山里，在山里伐木头，在鸭绿江放木排。

父亲在伐木头时，被木头砸断了腿。母亲是朝鲜人，那时她才十七岁，发现父亲孤身一人，挺可怜，就照顾父亲，时间长了，产生了感情，后来就和我父亲结婚了，成了我的母亲。父母亲生育我和哥哥；我哥哥和朝鲜姑娘结婚，生有一个姑娘，名字叫英子。去年朝鲜战争爆发，我哥哥应征参加朝鲜人民军，哥哥三个月前牺牲在前线。哥哥牺牲的事儿，至今还瞒着我嫂子。

“你母亲是朝鲜人？”黄国松停下脚步问。

“对呀！”我说，“母亲是朝鲜人，我，父亲，哥哥出生在朝鲜是华侨，是中国人。我们不但会说朝鲜话，也会说中国话；我母亲能听懂中国话，但是说中国话不流利，有时中国话朝鲜话掺着说，一着急啥话来得快就说哪国话。”我说着哈哈地笑了。

黄国松听了忍不住要笑出来，要费很大的劲才抑制住。

霞光从树缝隙中泻露下来，仿佛能听见光线和墨云般的阴影在悄然移动，温馨的气息，在这个宁静的空间弥漫，叶色绿得沉着苍绿，温柔了整座山野。

“都说金达莱花是朝鲜的国花，我咋没有看到美丽的盛开的花？”黄国松指着路两边稀稀落落一簇一簇金达莱无不遗憾地说。

“金达莱盛花期是在四月至五月中期。你入朝作战时是冬天，今年四月五月你在挖山洞，花期已经过；现在又是夏末。另外金达莱不是哪都有，如果想看就得等到明年春天了。”我说到这，扬起手往那边指了指，自豪说，“山那边气候湿润，阳光雨露充沛，土地肥沃，到了春天漫山遍野的金达莱盛开了……花瓣层叠，色彩斑斓……简直……我无法形容金达莱开得多么美丽！”

“我能想象到。”黄国松深情地眺望着山那边，似乎一簇簇金达莱，如绢似的金达莱沐浴阳光雨露，一瞬间枝杈爆出了雀牙般的嫩芽，微风拂过，鲜润明媚金达莱花浪翻涌，似雾似烟，似滚动的火焰，馥郁的花香弥漫在大城山。

“等朝鲜战争胜利了，我一定去山那边看看漫山遍野的金达莱！”黄国松无限憧憬望着远方，深情地说。

山林一片寂静，松树、槐树、银杏树，还有一簇簇金达莱瞅着这对说说笑笑的年轻人。

刘贤一

杨春生先生原为松原侨联掌舵人，心怀家国侨情，兼具文人风骨与旷世文才，文学天赋卓然天成，令人叹服。先生才思敏捷，落笔生花，既有扎根故土、心系侨界的赤诚情怀，亦有观照山河、洞察世情的开阔眼界。行文兼具诗词的灵动韵律、散文的温润厚重，笔墨凝练而意境悠远，字句间藏胸襟、见格局，情真意切、气韵绵长。

其创作融家国情怀、侨乡深情、人生感悟于一体，既有通俗真挚的烟火温度，又有雅致高远的文学格调，天赋才情与阅历积淀相融，以文传情、以笔抒怀，用文字凝聚侨心、书写时代，堪称侨界文坛难得的才情大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