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那边是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〔转载〕

刘贤一

山那边是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

杨春生

四

小院阒寂无人，我走到西厢房门口，翘起脚尖，伸手在门框上摸出一把铜钥匙，把钥匙插到锁眼里一拧，锁叭地一声开了。

推开门，阳光突然驱散了厢房晦暗，一口齐胸高，泛着枣红色的棺材赫然呈现在眼前。黄国松不禁往后倒退了一步，吸了一口气，说：“这么厚重的棺材！我……我还第一次看到这么高大的棺材！”

那是一口好棺材，纹路细密，木质坚实，没有一处疤疖，没有一个蛀孔，用手轻轻抚去薄薄的灰尘，露出油浸般光滑细腻的朱红色油漆。

我曲起食指弹了弹棺材盖，棺材盖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“你听听这声音，多厚实。是父亲在白头山伐木头，挑尚好红松圆木，用马拉爬犁拉着圆木，在白头山老林里，跑了三天三夜，才把圆木拉回家。自己做了这口棺材……刷了三道桐油，这可是大城洞最好的一口棺材！”我说完接着仰起头问黄国松，“咋样，在棺材里能洗胶卷吧？”

“能，能，当然能！”黄国松一迭声回答。

“我去准备手电筒，红绸布，橡皮筋。”说完我转身走了。不一会功夫，我一只手拎着一桶水，另一只手端着三个摞着的盆子。

黄国松接过两个盆子倒上水，分别兑上定影粉、显影粉，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飘散出来。

我和黄国松各自抬着棺材盖一角，也许是棺材板太沉，也许是油漆沾在棺材上太久，棺材盖板纹丝不动。我俩憋住劲，用力太大，棺材盖挪动开一瞬间，微微倾斜，嘎叭一声脆响，嗑掉了棺材边角一小片白茬儿。

黄国松慌忙弯腰捏起了那一小片白茬儿，紧张地看着冯玉兰。我瞥了一眼白茬儿轻松地说：“不要紧，明个儿到松明郡寿木店要点胶粘上就行。”

挪开的棺材，黑黝黝的洞口陡地出现在眼前，我和黄国松犹豫了一下，先后踩着矮凳跨进棺材里。然后我和黄国松双手擎起棺材盖，把棺材盖重新盖到棺材上，刹那间，所有的一切都一齐坠入黑暗。

我平稳了心情，揿亮手电筒，用红绸布裹紧，手电筒放射出柔和的光，棺材里像裹上了一团光晕。我环顾四周，细弱一丝光从棺材缝隙泄出来。在这个安静得近乎怪诞，空旷又逼仄、完全独立于外界的空间，仿佛只剩我和他，我眉峰蹙紧，嘴唇紧抿，身体紧绷，局促不安起来。

黄国松坐在矮凳上，他把兑好的定影粉、显影粉和清水盆摆放到我和他之间，他从黄色挎包里拿出胶卷，有条不紊，窸窸窣窣打开胶卷盒，娴熟地扯着柔韧胶卷两头，放到显影盆里来回冲洗。

我俩都脊背弯曲着，头凑近在如豆的光晕里，鼻腔里扑满了新鲜刺激的化学药味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，听见彼此的喘息声，在这逼仄的空间被放大，清晰感觉到我的刘海垂下来发丝触着黄国松的面颊，黄国松嘴唇翕动着，额头隐隐沁出晶莹的汗，一颤一颤，熠熠闪闪，着实撩人眼目，我怀着一种来自想象的醉意目不转睛看着黄国松。

“你把手电筒再靠近一点。”黄国松扯着胶卷对我说。我翘起下巴，略微羞赧地偏开头，攥着手电筒照到了坚韧柔软的胶卷，我偷偷瞄了黄国松一眼，黄国松喉结滑动，喘息像微风，吹到我脸颊上……朦胧柔和的灯光仿佛在黄国松脸庞上抹了一层油彩，眸子里有一个红色的亮点，显得十分光洁和润泽，散射着一种迷人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光辉。那一刻，我的眼睛在电光圈里，看到他闪闪发亮的眼睛。

黄国松把冲好的胶卷放到我攥紧的手电筒前照了照。我屏息凝神，屏住呼吸，从半透明的胶卷上，隐隐约约看到志愿军战士的影子：有的手挽着手，有的端着枪，还有扛着枪的……织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。

黄国松自言自语的说：“曝光稍薄点……这一张曝光正好。”然后他把胶卷放到定影盆，又拿起另一卷胶卷放到显影盆里……哗啦哗啦洗胶卷声，听上去就像亲吻声一样，又像一连串悦耳的叮咚声，这清越的声响给我一种清清的泉水穿过心房的一样感觉。我的脸庞突然莫名其妙地红了，心砰砰直跳，有一种非常隐秘的东西在撩拨我的心弦，心像雷雨过后沾着水露的光闪闪的蛛网，在檐下微微地颤动，既甜蜜又激动，浑身掠过一阵难以自抑的腼腆羞涩和幸福，在心里，在血液里，有一股液体在静静地流淌，感到生命的奇妙和美丽。我竭力命令自己镇定，尽量掩饰住狂乱心跳。我恍如置身漫山遍野金达莱花怒放丛中，沐浴着春天阳光，听着金达莱绽放的声音，看到了金达莱花白的如雪、粉的似霞、红的似流动着火焰……我陷入沉醉浪漫的遐想：黄国松牵我的手，或驻足拍照、或嬉戏追逐、或低头轻闻花香、或亲吻我羞却的脸颊。

我蹙紧的眉头舒展了，紧抿的嘴唇松弛了，我多么希望洋溢馥郁金达莱花香，在鲜花缤纷的春天里，延续得长一些，再长一点……

“胶卷，全部冲完了。”黄国松如释重负叹了一口气，一个模糊而又清晰的叹息声，宛如从棺材的深处，从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丛中切入耳膜来，我激灵一下，遽然而醒。

我恍惚觉得冲胶卷只有半个多小时光景，却显得那么漫长，似一生的旅程。我慌忙地赶紧收回遥远的思绪，轻轻地舒了一口气。两人又合力，轻手轻脚，推开棺材盖，踩着矮凳从棺材里跳出来。刚才的一切，梦一般消遁了。

我倚在棺材边微微仰起头，抻了抻衣服，两手在脑后拢了拢头发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，舔了舔嘴唇，尝到了冲洗胶卷化学药剂微苦的余味。我感觉到脸上泛起的朦朦胧胧的羞涩渐渐褪了下去，心中涌起的激烈情绪渐渐平缓下来……

我看了看棺材，又环顾了有些晦暗的房间，感到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，这种感觉就是确定事情发生过，但是又遗忘了。

刘贤一

杨春生的文字，笔触细腻温润，于寻常字句间藏着入微体察，一景一物、一情一念皆描摹得真切动人，不疾不徐，于细节处见人情、见温度，自带绵长的感染力。
其写作思想严谨持重，行文立意审慎有度，逻辑清晰规整，落笔有据、谋篇有度，既恪守文字的分寸与格局，又饱含深沉的思考，于细腻描摹中承载厚重的情感与思考，不浮于表象，不流于空泛，以严谨的思辨撑起文字的深度，让细腻的表达有根可寻、有魂可依。